激光模式介绍
在光学工程领域,”激光”二字往往意味着高亮度、高方向性。但如果我们只把激光看作一条几何光线,那理解是表面的。
但如果你调整一下激光器的谐振腔,或者激光经过某些晶体,你会惊讶地发现,光斑变了: 有的变成了“甜甜圈”,有的变成了“田字格”,有的甚至像复杂的万花筒。
这些不同的空间分布形态,就是激光的横模 (Transverse Modes)。今天我们来拆解一下这些模式背后的物理与数学之美。
第一章:高斯光束数学起源——傍轴波动方程
所有的光,首先必须满足麦克斯韦方程组。在均匀、各向同性的介质中,电场 $\vec{E}$ 满足矢量波动方程:
$$\nabla^2 \vec{E} - \mu \epsilon \frac{\partial^2 \vec{E}}{\partial t^2} = 0$$
1.1 亥姆霍兹方程
对于单色光(频率 $\omega$),我们可以分离时间项 $\vec{E}(\vec{r}, t) = E(\vec{r}) e^{-i\omega t}$,得到标量亥姆霍兹方程 (Helmholtz Equation):
$$\nabla^2 E + k^2 E = 0$$
其中 $k = \omega \sqrt{\mu \epsilon} = 2\pi / \lambda$ 是波数。
1.2 缓慢包络近似 (SVEA)
激光通常沿特定方向(设为 z 轴)传播,且发散角很小。我们可以假设解的形式为:
$$E(x, y, z) = u(x, y, z) e^{-ikz}$$
其中 $e^{-ikz}$ 是快速振荡的平面波因子,而 $u(x, y, z)$ 是缓慢变化的复振幅包络。
将此代入亥姆霍兹方程,我们得到:
$$\frac{\partial^2 u}{\partial x^2} + \frac{\partial^2 u}{\partial y^2} + \frac{\partial^2 u}{\partial z^2} - 2ik \frac{\partial u}{\partial z} = 0$$
傍轴近似 (Paraxial Approximation) 的核心在于:包络 $u$ 随 $z$ 的变化非常慢,远小于波长的尺度。因此,我们可以忽略二阶导数项 $\left| \frac{\partial^2 u}{\partial z^2} \right| \ll \left| 2k \frac{\partial u}{\partial z} \right|$。
最终,我们得到了著名的傍轴波动方程:
$$\nabla_T^2 u - 2ik \frac{\partial u}{\partial z} = 0$$
其中 $\nabla_T^2 = \frac{\partial^2}{\partial x^2} + \frac{\partial^2}{\partial y^2}$ 是横向拉普拉斯算子。所有的激光模式,都是这个方程在不同坐标系下的本征解。
第二章:基模高斯光束 ($TEM_{00}$)
在圆柱坐标系下求解上述方程,最简单的解就是基模高斯光束。它是激光器在理想状态下输出的模式。
2.1 完整的复振幅分布
$$E(r, z) = E_0 \frac{w_0}{w(z)} \exp \left( -\frac{r^2}{w(z)^2} \right) \exp \left( -i \left[ kz + \frac{k r^2}{2R(z)} - \zeta(z) \right] \right)$$
2.2 核心参数详解
这是工程师必须烂熟于心的四个公式:
束腰半径 (Beam Waist) $w_0$:
光束最窄处的半径(强度降至 $1/e^2$)。它是光束的“源头”。瑞利长度 (Rayleigh Range) $z_R$:
$$z_R = \frac{\pi w_0^2}{\lambda}$$
光束截面积增加一倍(半径增加 $\sqrt{2}$ 倍)的传播距离。$z_R$ 越大,光束准直性越好。光斑半径演化 $w(z)$:
$$w(z) = w_0 \sqrt{1 + \left( \frac{z}{z_R} \right)^2}$$
在远场 ($z \gg z_R$),光束呈线性发散,发散半角为 $\theta = \lambda / (\pi w_0)$。这揭示了衍射极限:束腰越细,发散越快。波前曲率半径 $R(z)$:
$$R(z) = z \left[ 1 + \left( \frac{z_R}{z} \right)^2 \right]$$- $z=0$ 时,$R \to \infty$(平面波)。
- $z=z_R$ 时,$R$ 最小(波前最弯)。
- $z \to \infty$ 时,$R \approx z$(球面波)。
Gouy 相移 $\zeta(z)$:
$$\zeta(z) = \arctan \left( \frac{z}{z_R} \right)$$
这是因光束横向限制而产生的额外轴向相移。光束从 $-\infty$ 传到 $+\infty$,总共会比平面波多经历 $\pi$ 的相位差。这对于计算激光谐振腔的共振频率至关重要。
更多高斯光束核心参数介绍,可参考激光物理笔记:从波动方程到高斯光束 (Gaussian Beam) 的完整推导与核心指标
第三章:复光束参数 q 与 ABCD 定律
在实际光学设计(如扩束镜、聚焦透镜设计)中,我们不会直接代入上面的公式,而是使用更强大的工具:q 参数。
3.1 q 参数的定义
我们将光斑半径 $w(z)$ 和曲率半径 $R(z)$ 统一到一个复数参数 $q(z)$ 中:
$$\frac{1}{q(z)} = \frac{1}{R(z)} - i \frac{\lambda}{\pi w(z)^2}$$
这个定义的精妙之处在于,自由传播距离 $z$ 后,q 参数的变化极简单:
$$q(z) = q_{0} + z = i z_R + z$$
3.2 ABCD 传输矩阵
当高斯光束通过任何傍轴光学系统(透镜、反射镜、介质界面)时,其 q 参数服从莫比乌斯变换 (Möbius transformation):
$$q_{out} = \frac{A q_{in} + B}{C q_{in} + D}$$
其中 $A, B, C, D$ 是射线光学中的传输矩阵元。
- 应用举例:透镜聚焦。
透镜矩阵为 $\begin{bmatrix} 1 & 0 \ -1/f & 1 \end{bmatrix}$。
代入公式即可计算出聚焦后的新束腰位置和大小。这是 ZEMAX 等软件计算高斯光束传播的核心算法。
第四章:厄米-高斯模式 ($HG_{mn}$)
当激光谐振腔具有矩形对称性(例如腔内放置了布儒斯特窗,或者晶体是长方体),波动方程在笛卡尔坐标系 $(x,y,z)$ 下分离变量。
4.1 物理描述
解可以表示为 $u(x,y,z) = u_m(x,z) u_n(y,z)$。
复振幅表达式为:
$$E_{mn} = E_0 \frac{w_0}{w(z)} H_m \left( \frac{\sqrt{2}x}{w} \right) H_n \left( \frac{\sqrt{2}y}{w} \right) e^{-\frac{r^2}{w^2}} e^{-ikz - i\frac{kr^2}{2R} + i(m+n+1)\zeta(z)}$$
4.2 厄米多项式 $H_n$
光斑的形状由厄米多项式决定:
- $n=0: H_0(x) = 1$ (高斯)
- $n=1: H_1(x) = 2x$ (中心过零点,分为两瓣)
- $n=2: H_2(x) = 4x^2 - 2$ (三瓣,旁瓣小,主瓣大)
- $n=3: H_3(x) = 8x^3 - 12x$
4.3 物理意义
- 简并破除:注意相位因子 $(m+n+1)\zeta(z)$。高阶模的 Gouy 相移更大。这意味着在同一个谐振腔中,不同横模的共振频率略有不同。
- 正交性:不同阶数的 HG 模式在全空间内是正交的。这意味着如果不受微扰,它们之间不会发生能量耦合。
第五章:拉盖尔-高斯模式 ($LG_{pl}$)
当系统具有圆柱对称性(如光纤、完美圆形的透镜),我们在 $(r, \phi, z)$ 坐标系下求解。
5.1 轨道角动量 (OAM) 的引入
LG 模式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是其螺旋相位项 $\exp(-il\phi)$。
$$E_{pl} \propto \left( \frac{r\sqrt{2}}{w} \right)^{|l|} L_p^{|l|} \left( \frac{2r^2}{w^2} \right) e^{-\frac{r^2}{w^2}} e^{-il\phi} e^{i(2p+|l|+1)\zeta(z)}$$
5.2 参数解读
- $p$ (径向指数):决定了沿半径方向的光环数量 ($p+1$ 个环)。
- $l$ (拓扑荷数/角向指数):
- 决定了相位的螺旋速度。
- 决定了中心的暗核大小(离心势垒)。
- 每个光子携带 $l\hbar$ 的轨道角动量。
5.3 产生与应用
- 产生:使用螺旋相位板 (Spiral Phase Plate) 或空间光调制器 (SLM) 将基模高斯光束转换为 LG 模式。
- 应用:
- STED 显微镜:利用甜甜圈光束擦除荧光,突破衍射极限。
- 光通信:利用 $l$ 的无限正交性进行空分复用 (MDM/OAM Multiplexing)。
第六章:工程指标——光束质量 $M^2$
现实中的激光器输出的永远不是纯净的基模,而是多种模式的混合。工程师如何量化这束光“好不好用”?答案是 $M^2$ 因子。
6.1 定义
实际光束的束腰宽度 $W_{real}$ 和远场发散角 $\Theta_{real}$ 的乘积(光束参数积 BPP),与理想高斯光束的 BPP 之比:
$$M^2 = \frac{W_{real} \Theta_{real}}{w_0 \theta_0} \ge 1$$
6.2 物理含义
- $M^2 = 1$:衍射极限,完美高斯光束。
- $M^2 > 1$:光束质量变差。例如,$M^2 = 1.5$ 的光束,在同样的透镜聚焦下,焦点光斑面积是基模的 1.5 倍(或者直径是 $\sqrt{1.5}$ 倍)。
6.3 模式含量与 $M^2$
对于纯的高阶模,$M^2$ 会显著增大:
- $TEM_{00} \to M^2 = 1$
- $TEM_{01} \to M^2 = 3$
- $TEM_{nm} \to M^2 \approx 2n+1$
这就是为什么在激光切割、打标应用中,我们极力抑制高阶模,追求基模输出。
第七章:MATLAB 仿真实现
为了让这篇手册具有实战意义,附上通用的模式生成代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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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如,运行第五个案例,“5. 绘制复杂多环 LG 模式 (LG p=2, l=3) plot_laser_mode(‘LG’, 2, 3, 1e-3, 0.5);”,